悲酥清风

小时候，妈妈说，人生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。切记不要痴心妄想。老老实实，勤勤勉勉，才是正途。

我从小就老实，不痴心妄想，也不痴人说梦，更不杞人忧天。我老老实实地做自己。

小学时，老师说，要有梦想，没有梦想就等于死了。我回家和妈妈讨论了三天，最终还是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。我难过地在床上等死。最后爸爸说，梦想就是你永远不可能到达的地方，这个，这个难道你都没有吗？

我想了一晚上，用我的硕小无朋的脑袋不停地转，不停地想，可就是想不到不可能抵达的地方在哪里。爸爸万分可惜，用他在家族里担任军事的脑袋壳帮我想到了一个地方：大海。爸爸说，我们这个家族，永远抵达不了大海。我赶紧找到地图，那是一张很古老的地图，传说是杰克船长从“珍珠号”上带回来的，我花了一天时间才找到了我的家，又花了十天时间才找到了海，我不解地问爸爸，抵达大海不就十天吗，怎么会我们一个家族的都到不了呢？爸爸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说，孩子，你看到的是萎缩的地图，是缩小了几百万倍的袖珍地图，现在你用十天就可以抵达，其实，真正的你要去，是要花几十年几百年的。

我想，这大概可以说是我的梦想了。我觉得我不会在有生之年去看大海了。我们都是很渺小的生灵，和大海比起来，太微不足道。我们其实连“一粟”都比不了，我们真可怜。

在课堂上，我告诉老师，我的梦想是去看大海。老师睁大她杏园般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分钟，然后半是疑惑半是惊奇地说，小zun，你确定你的梦想是去看大海吗？我看着美丽的女教师，要是和她一起去看大海，该多…浪漫啊，对，浪漫，这个词昨天老师刚刚教过。我喜欢浪漫。我假装不解地问老师，老师，我的梦想就是去看大海，要老师和我一起去，到时我要报答老师的教育之恩。女老师开心地笑了。

后来，我写了一篇作文，叫《陪老师去看海》。老师把它当范文在班上读，然后是全校传诵，最后，在教委的作文评比上还获了奖。我很高兴，跑回家和爸爸妈妈说，爸爸抚摸着我的小脑袋说，嗯，有梦想是好的，但你为什么不陪我们一起去看海呢。爸爸笑着问。我脸红耳赤，难道爸爸看出了我的心思？

有一天，女老师叫我和她一起去教委，说是教委要获奖作文颁奖。我不在乎作文获奖，我很高兴和女老师一起走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
颁奖现场很热闹，来了很多媒体。女老师指着一个胖子和我说，他就是教委主任。我天生讨厌胖子，认为他们没有智慧，身体是全是豆腐渣。临到给我颁发奖状的时候，我才发现我是最后一个上台领奖的，我不高兴地问女老师为什么，女老师笑着说，高潮总在后头。胖子握着我的手说，孩子啊，你很牛逼啊，小小脑袋竟然有这么超前的想法，是我们的骄傲啊。然后他把奖状和奖杯给我，我准备走，被他拉住了，说，我们要合影。然后是许多闪光灯，咔嚓，咔嚓。当我攀附着女老师的手臂朝外走时，很多记者问我，你怎么会有去看大海的想法，要不就是，你认为自己的梦想是空想吗，还有的干脆问，你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吗？……
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，我很不开心。女老师领着我回到了学校。学校里很安静。我们回到教室，教室里也很安静。我感到孤独。当你获得了奖赏，却没人喝彩时，你就会明白我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
我默默地走到课桌坐下，四下打量，没有人注意到我回来了。我不知道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是怎么过来的。我开始怀疑女老师说的话：有梦想不等于就活着，没有人理你才是死亡。

回到家里。爸爸妈妈很开心地问这问那，然后从我背包里拿出奖状看。

“最痴心妄想奖”，爸爸念到。我惊恐地抢过奖状，真是“最痴心妄想奖”。为什么会是这样？我摔下奖状和奖杯，回到房间，把们摔关。我觉得他们都在骗我，女老师也在骗我。我不懂大人为什么要这样。他们都在说着梦想是多么美好却又嘲笑我们的梦想。小孩子是多么可怜，他们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事物。

爸爸来到我的房间，抚摸着我的头说，爸爸小时候也有一个梦想，就是去看海，到了现在爸爸也没有去过，可是爸爸很开心有这样的梦想。爸爸没有嘲笑你，妈妈也不会嘲笑你。我们都爱你，我们都相信你。虽然爸爸知道作为我们要去看海，是多么不可思议，可是也不是没有可能。听老人们说，以前我们这个家族就是从海边迁移过来的。我望着爸爸诚恳的眼神，我相信爸爸说的。我们最早就是来自海洋的。有一天我们还要回去。爸爸笑着说，这就对了，要相信自己。别人的怀疑不算什么。但从现在开始，你不要和别人随便说这个梦想懂吗？我只有点点头。因为我不想让爸爸担心，其实我不懂，不懂为什么要掩藏自己的梦想。

后来，我不再和人说我的梦想，我的女老师也换工作到教委上班了，我的很多同学都回家工作，不再上学了。我和他们逐渐失去了联系。

爸爸鼓励我继续学习，鼓励我去外地上学，说要趁着年轻多走点地方。我来到了一个叫庐州的地方，在这里，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同学，他们中竟然有和我一样去看海的梦想，我开心得不得了。没有人希望这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享受一个梦想。我们平时都很努力地学习，努力地玩，努力地干着有益梦想的事。我们都为梦想而努力。但是，我们依然不随便说起我们的梦想。因为嘲笑依然存在，我们就像小王子拿出自己的画一样，检测他们是否和我们一样，有着同样的语言。可惜，我们发现大多时候我们是自取其辱的，嘲笑就像海水一样，经常在我的梦里咆哮。

时间真是很快，我以为我们这个家族对时间的概念很模糊，就像我们对女性的认识很清楚一样。我把时间的沙漏当作冬天的袍子，只有寒冷了才想得起来。如今，我开始不再年少，开始时常为寒冷而寻找袍子，可是很多时候，我都找不到这样的袍子。

好在日子虽然难过，过着倒也充实。

转眼到了2007年8月，因为机缘巧合，我竟然和同样有看海梦想的一群家伙接上了头，我们把大海当作接头的暗号，然后我们开始发现我们都是从小就有这个梦想的不安分子，我们都曾经经历嘲笑和不理解。可是，最终我们发现有了这样一个机会，去看海。这是对我们多年的坚持一个小小报答？

大伙经过周密的部署，终于在8月3号夜里，启程了。因为白天太张扬了，我们之好晚上走。我仔细地查看地图，发现爸爸当年说的没错，要是我们自己走真得几十年几百年时间才能到达，可现在我们有海车，有海蝶，就可以很快到达的。

4号上午，我看到了大海。，梦寐以求的大海，痴心妄想的大海，蔚蓝里透着忧伤的大海。

从我有看海的梦想到看到大海，我从青葱少年到现在的蹒跚学步，岁月的流逝留下了印记，那个盯着女老师看的孩子，他的眼睛也不再那么清澈了。想到女老师轻佻的个头，柔顺的长发，夏天里的白衣，我感到了莫名的悲伤。现在她也该老了吧。

在大海边上的两天，我充分享受着这一生命中快乐和忧伤的时刻，我为他乐而生悲，悲而哭泣，哭泣开心的泪水。

可惜快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，我们很快就回到了庐州，这是一个温暖的但没有情调的城市。冰冷的水泥即使在炎炎夏日也泛起冷到骨子里的寒意。

我抽空回了一次家，和爸爸妈妈聊起大海，爸爸抚摸着我的小脑袋，开心地笑。吃晚饭的时候，妈妈不经意地说，你那个女老师和丈夫离婚了，现在回到学校教书了。我噎着饭，感到了悲哀。妈妈又说，他以前的丈夫就是教委的那个胖子。我的脑子轰的大了。我更加痛恨胖子了。你抽空去看看他吧。妈妈边收拾碗筷边说。

第二天是星期天，学校里没有人，我随心地走在校园里，这里留下了我的许多欢笑，也刻下了我的悲伤，还有那无休止的嘲笑和孤独。校园里真安静。我慢慢走到了女老师当年的房间，房间的玻璃看上去很干净，门也被打扫过了。我敲门，有拖鞋打地的声音，过了一会，有一个臃肿的块头出现在门后：你找谁？我说我找谁。然后半天她才缓过神来，让我进门。

她随便问我离开学校后过的怎么样，还有现在的一些情况。我随意回答她。然后我们聊到了大海和我当年的那篇作文。她眼含泪水对我终于看到了大海表示高兴，然后她说，她小时候也有去看大海的梦想，等到做老师的时候还有，当年看到我的作文她很震惊，也很欣慰，不管世事如何变换，这个梦想还是有继承的。可是，最终她还是嫁给了那个胖子，因为那个胖子对他说：

“拜托，你只是蚂蚁，别学人类玩梦想，好不好？”

是啊，我只是蚂蚁，有梦想又能怎么样呢？女老师哽咽着说。

……

很久以来，我并不知道自己是蚂蚁，或者说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蚂蚁。我把妈妈从小说的话早忘了，要知道是谁，这个是人生关键。可惜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我见到了大海，因为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渺小的蚂蚁，而蚂蚁是不应该有这样浩大的梦想工程的。我相信女老师从小告诉我的，应该有梦想，没有梦想就等于死了。

我是一只蚂蚁，我见到了大海。这就是我的故事。